Movie Review——《燕尾蝶》

作为中国人，我自认为对日本是应该有排斥情绪的。但对于日本文化中与政治不沾边，却又非快餐和偶像的东西，我总忍不住想要窥视一番。因为我相信大部分日本人善良的本性，无辜的他们，同样背负过杀戮与屈辱；岛国的狭隘和封闭，岛国居民会有的压抑和不安，又深刻影响了他们的文化，呈现出一些相互矛盾的特征：比如扩张的渴望和压抑中的知足，警觉的勤勉和听天由命的颓废……我想从他们的文化中看到真实日本人严肃的自省，以及对整个人类而非仅对日本人的生存状态的真诚关注，哪怕这关注是有些压抑和悲观的。

岩井俊二的电影《燕尾蝶》，似乎是牵涉了太多的情节：谋杀，毒品，淫乱，假钞，三角恋，黑帮，夜总会，娱乐圈……杂杂碎碎一大片，最后连缀起的不是一个完整饱满的剧情片，而是一种状态的呈现。承载了无数偷渡者或移民淘金梦想的无国界城市“元都”，那些相互依靠共同堕落的移民或移民后裔，皆是这状态中的一个代表，一个片断。这状态是污秽横流蚊蝇乱飞的街角巷道，为体面人所不齿的毒品，枪支，红灯区，是小人物们的放纵，沉醉，乐在其中，却不失一点诚恳的友谊与执著的认真。这状态中有长期遭受蹂躏却内心纯洁的妓女固力果，为保护无血缘关系的“妹妹”不惜犯下命案；有身世凄楚的移民后裔雅井，自小被反锁在厕所与小猫为伴，母亲没害后为省下安葬费用不能与之相认；有以拾荒和欺骗为生却永远快乐的飞鸿；有出生入死杀出一片天地，与残忍血腥为伴的黑帮老大刘梁奎……他们都是被繁都遗忘和放逐的人，却在这死水边发酵，生长，建立起自己的王国，并且欣欣向荣。

当偶然的机会使得这批小人物有了大量的金钱，有了离开元都的资本，当这批小人物兴高采烈地想要抛弃过去，去远方寻找新的生活，无可预知的失去却开始了。死水边迷乱，粗俗，简单的生活法则斗不过现代都市中严格，周密，井井有条的潜规则。在繁都人眼中，元都中的小人物们是崭新的玩物，可以装在笼子里被捧得很高，也可以任意地在瞬间毁灭。“元都夜总会”被精明的唱片公司瓦解，固力果被包装为“上海宝贝”，却又被八卦记者要挟，飞鸿被诬陷入狱，想用钱买回一切的雅井，却不知一条绳索正阴谋这要套上她的脖子……最后的结局，雅井和固力果回到元都，所有钞票付之火海，纪念被警察打死的飞鸿；而背负了太多的刘梁奎，正走向一条不归路……

有人说《燕尾蝶》反映了底层小人物们挣扎，奋斗，最终梦想破灭的故事。挣扎，奋斗，梦想，这三个词似乎太清高了。固力果等人一直是属于元都的，他们随遇而安，无欲无求，从不抱怨；他们想要新的生活，只是好奇和新鲜，也并不存在梦想的问题。可惜一直默默无闻生活的他们未料到元都之外更加的复杂，杀人不见血的复杂。当他们的热情与幼稚在这冷酷的复杂前拜下阵来，才明白，原都愿是唯一适合自己生存的地方。

岩井俊二拍《燕尾蝶》，是想把关注的目光投向日本越来越多的移民们，以一个虚拟的未来故事反映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。我想，他确实是关注而非简单的同情。雅井在太平间面对赤裸的母亲那干净，清秀的脸，固力果在月光下清唱《南海姑娘》的平和，妩媚，这些画面的定格从不让人悲哀，却感觉到美的震撼。死水腐败中互相依靠的纯洁心灵与体面人的忙碌，恣睢，计较，辛苦，究竟哪一种更需要救赎呢？

雅井在电影中不是女一号，确是贯穿全剧的最重要的主线人物。这个曾经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女孩，这个被固力果称为毛毛虫的女孩，从拾荒的帮手到小小的头目，最终成熟，坚强起来，驾驭了自己的生活，毛毛虫破茧而出，成为了美丽的燕尾蝶。在恶劣中不屈不挠地生存，看不到光明，就在黑暗中翩翩起舞——这种坦然而包容的生命力，也许是电影真正要歌颂的吧。
2006/5